喬安的不實用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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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蒲松齡

 
  一直不知怎麼為這篇網誌寫開場白。
      
  這幾年來,愈來愈覺得生命旅程當中那種所謂的「階段」的存在。人生風景和感動沒爬到那一個樓層,很難了然和領悟。許多就學時讀過的文章,再重讀時,才終於了解為什麼它不朽(呵!絕對不是教育部或國立編譯館的人頭腦有問題)。我想是年際!當我們用自己的淚水、憤慨、挫敗、失落、掙扎去真正的走過、體驗人生其實有多麼地困難、人性有多麼的不簡單之後,再回過頭去看,會找到那個感動自己的到底是什麼。

 
      我說的是每個人都讀過的蒲松齡和他的《聊齋志異》。
  三百多年前的《聊齋志異》,到現在仍舊是許多人的案頭讀物,我們從小讀它讀到大。小的時侯讀,只讀到很可怕,半夜鬼會從窗子外飛進來吸人血。老來再讀,細看角色典型、動機和轉折後,才發現其實《聊齋志異》是古典版的魔幻寫真小說。蒲松齡其實是借鬼神問蒼生,它所透露的是一個像蒲松齡這樣才氣縱横、命運偃蹇的知識份子,在面對無法擺脫的時代、社會、和文化的牢籠時,對人生所發出的疑問,對生命意義的省思的心靈歷程。這樣子的蒲松齡,他的一生,他的生活態度,他的人生哲學,感動了我。
  
  蒲松齡十九歲就在淄川縣、濟南府及山東學道三層重要的童子考試中,連中三個第一,名動鄉里,這是蒲松齡未來漫長讀書考試過程中唯一最得意的一件大事。從此後一直到六十三歲間,蒲松齡不斷的奮鬥,但屢屢落榜,結果只證明了他是一個科場的失敗者。四十多年的刻苦努力,只換得一門寒儉、家徒四壁。蒲松齡的文章、學問並不是不好,但就是考運乖舛,就是很衰,每到考試總是有狀況發生。像在四十八歲那年,蒲松齡落榜原因,竟是因為愈寫愈順手,居然「越幅」,所謂越幅也就書寫格式不符制式的幾行幾段之類的規定,而被黜。
  科舉鄉試三年才一次,人生能有多少個三年。蒲松齡是科場老手,對自己的粗心失誤,有多懊惱、內疚,其實不難想像。可是蒲松齡從濟南返鄉後,拿起鏡子自照,發現自己氣到鬍子都變白了,居然寫了一篇〈責白髭文〉,痛罵鬍子說,「做主人的正抱寒燈苦讀,可是它(鬍子)怎麼如此厚顏無恥,還不斷的冒出來。罵完後,鬍鬚神也生氣了,就回罵「蒲松齡光會蹉跎歲月,四十好幾仍舊沒沒無聞,窮困遼倒,還敢來埋怨我?!」。
 
  原本在我的想像中,蒲松齡應該是一符窮迫寒酸,瘦骨嶙峋,穿著皺巴巴灰袍,整天抱怨八股文不公的老學究,結果讀到這篇〈責白髭文〉後,蒲松齡的形象整個大改觀,完全的鮮活了起來。如果一個人的個性中沒有豁達,怎麼可能在如此低潮的心情下寫得出如此自嘲的文章。之後,五十一歲時,蒲松齡又赴濟南鄉試,經過了第一場測試,當時主司都己擬元了,但到了第二場場試,蒲松齡卻生病了,病到無法入試,最後又再度被黜落榜而歸。那時侯五十一歲的蒲松齡都做爺爺了,仍舊不放棄他登科舉業的夢想,他自己都笑說自己是個科場上的「倔強老兵」。六十三歲是蒲松齡最後一次參加科舉考試,但一如以往又再度落榜。到頭來,還是到了臨老,鄉人不忍,所以共同出錢買了個貢生送給這位倔強老兵。

  讀完蒲松齡的傳記後,對於他投注在科舉考試的執著與狂熱,有時真的讓人目不忍睹。造成蒲松齡生命情調如此悲涼又憤慨的真正原因,固然是科舉的失落,但如果不是在十九歲時便風光地得到縣府道三個第一,有過這麼一段值得驕傲又光輝的記錄,後半輩子的屢遭黜落失敗也不會顯的如此落魄難堪。從年輕時的氣憤、狂傲,到後來自我調侃、揶揄,一直到生命結束,蒲松齡其實都未能實現科場高舉的夢想。早年的蒲松齡的確一窮二白,家徒四壁,但是到了中年之後的蒲松齡,設帳有了固定的收入,也獲得一些有力人士的賞識,所以經濟狀況其實是大有改善的,如果只是為了維持生計,蒲松齡其實大可不必讓自己如此煎熬在科舉競爭之中。可是,他還是選擇一次又一次的赴考,我覺得原因可能是畢竟蒲松齡還是一個社會化很重的人,他無法自外於社會即定的價值觀,而另一方面這也是他自己對於自我價值的追求。面對現實和理想的矛盾衝突之下的蒲松齡,他的人格顯的如此的真實又鮮明。有時侯我認為,現實和理想的矛盾其實是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如果我們無法讓自己勇敢無畏到能完全漠視所謂的社會眼光的話,那麼也許我們應學會怎麼去分辨放棄跟豁達之間的差異,然後自我調整。
 
蒲松齡享壽七十六歲。即使以現代的眼光來看,都算長壽。可是在這漫漫七十多年中,蒲松齡的大半輩子是處於寂寞清貧的狀態。將近三分之二的人生皆以設帳授讀為家計來源。蒲松齡一生窮困,窮成了他最大的敵人,揮之不去的夢魘,但個性如蒲松齡者,才有可能寫出如此自嘲的〈窮漢詞〉,他說
「墻又塌,屋又倒,大風刮了屋上草。又少褲,又少襖,孩子哭,老婆吵,都說不如死了好。」。

  蒲松齡真的是窮慌了。但文人真的就是可愛,即使窮昏頭了,還是只能把文字當飯嚼。有一天又在除夕夜寫下〈除日祭窮神文〉,希望好言相勸,送走這個一直糾纏他的大惡魔。可是可能想想又覺得好笑自己的一廂情願,所以又趕緊寫〈窮神答文〉,自我解嘲。然而事實上是,那一年蒲松齡其實都己經三十七歲了,有三子一女嗷嗷待哺,生活的窘困不難想像。
  但在四十歲時,《聊齋志異》初稿完成了,《聊齋志異》中大部份的文章,都是蒲松齡在最最窮困的那幾年所寫下的。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的自序中論定自己一生的失敗是因為「蓋有漏根因,未結人天之果;而隨風蕩墮,竟成藩溷之花。茫茫六道,何可謂無其理哉!」,在他的許多的文章中也不斷的提到「命」,可是從《聊齋志異》中有許多以書生為主角的故事中可以看到,蒲松齡心中的「命定」並不是完全悲觀的宿命論。在暝暝人生之中,似乎有些宿命無法擺脫,但除了「命」之外,似乎還有一些更重要的要素存在,但是到底「它」是什麼?這個問題其實是蒲松齡一直在詢問和找尋的,他把他心中的疑問化成了《聊齋志異》的故事情節,所以《聊齋志異》其實是蒲松齡自己心靈跟心靈之間的對話。
到今天,我們也仍舊在問同一個問題,不是嗎?
   命之外,到底有什麼?相信命,其實更容易讓我們擁有一個相對簡單,不困惑的人生。相信命,可以幫助我們對困頓釋懷。
  但是人生追求簡單、盲目的樂觀,就好了嗎?
作為一個小時了了,長而不遇,有一腔熱情,滿腹孤憤的知識份子蒲松齡而言,面對現實生活中的不順,一次又一次的科舉失敗,難免懷疑起自己。當追求功名美夢似乎愈來愈渺茫,一切定義個人成就的標準己然無法得到實現時,蒲松齡用他的生命和心靈歷程告訴我們,即使如此「人」還是唯一可以肯定的資產,身為知識份子除了物質的追求之外,最重要的衡量尺是反省自己,是不斷的要求自己去做那個最好的我。
政治會變、環境會變,但唯有「人格」是社會、制度所無法剥奪的。
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不完美,無法超越時代局限的命運人人皆如此。但是即使如此蒲松齡仍舊不斷努力依循著大傳統對於知識份子所指示的人生道路邁進,然後又不斷的被擠落道旁,最後還是不得不安身於現實生活之中。蒲松齡就像是夾在上層士大夫和下層老百姓之間,在家計和舉業中載浮載沈、掙扎求生,我喜歡蒲松齡,因為在面對命途的坎坷和現實的困頓之中,他不是放任情緒淹沒自己的理性,而是不斷的地尋求解套的途徑。對內,他寄託於文學和想像的翅膀;對外,他不斷地與朋友交換經驗,以尋求相濡以沬的認同。在不完美的際遇中,蒲松齡為了安頓內心的紛擾,畢竟人活在世界還是需要肯定自己在現世社會的存在價值,以彌補現實的失落,他選擇了用文學來為生命的無奈找到出口。
 
 我喜歡蒲松齡,他像是個還沒走遠的朋友,在不盡如意的生活中,會罵、會怨、會自嘲、自愉、自愚,但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會努力的去捍衛對你是值的相信和珍惜的價值。

 三百年後的今天,這個世界仍舊不完美,可是我們有沒有像蒲松齡一様都生命充滿熱情,努力的為充滿熱情的人生找到一個可能的方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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